
第二部分
谁当主席,谁就会在语文课本上露面,有时,课本的滞后效应赶不及政治的风云变幻,最短暂的一篇时文作者是华国锋
这些写满政治和大字报般铿锵言论的课文在文革结束后就看不到了。1978年,邓小平主持教科工作,当时,人教社已经空了十年,中学课本也停了十年,只得从全国各地紧急调入240名教育部及直属单位下放的“臭老九”。
人教社前编审张厚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出校门后的人生轨迹和当时的中学语文课本一样,被迫随时代起起伏伏,先是分配进教育部,而后下调广西教育厅,再又返京,不但不再是“臭老九”,还可拖家带口,解决北京户口。
1978年重新组建的人教社,头一年被统一拉到香山饭店闭关编写教材。对知识已然生疏了的编选者面对的是精神家园同样荒废十年,年龄大小不等的中学生们。张厚感对当年邓小平焕然一新的指示印象尤深,“合格的学生,合格的老师,中等偏上水平,把先进科学知识吸收进来。”
文革前的最后一套教材被直接淘汰,叶圣陶当年主持编改的经典文章恢复了三分之二,新鲜的文章占三分之一。张厚感回忆,这三分之一基本全是时事文章,“那时,上哪去找新鲜的文学作品?”
时文必选时任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文章,这也算是当时编写中学语文课本的“潜规则”。谁当主席,谁就会在语文课本上露面,当然,课本的滞后效应和政治的风云莫测有时也会相撞,最短暂的一篇时文作者是华国锋,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课本再版,文章已然下架,在语文课本上露面的时间不过三年。
此时,经典文章也并非原封不动地直接请回课本,一些当年被删的句子被悄然恢复了。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入选60年代语文课本时也被拿下了一句话——“当你向孩子嘴里塞着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悠闲散步的时候,朋友,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
“当年又是吃苹果又是和爱人散步的,太小资产阶级情调了,不够革命,叶老也赞同拿下,”张厚感说,“等到我们编课文时,吃苹果和散步已经不敏感了。”
此时的新编辑们对大家作品已经秉持能不动就不动的原则了,“一是谁都没有当年叶老的威望和地位,二是时代在慢慢宽松了,起码中宣部和教育部已经不再直接干预课文选编了。”张厚感回忆,当时有位同事改冰心的《小橘灯》,改得太多,违反了“可改可不改,不改”原则。主任很不满意,接连说,“需要改那么多吗?需要改那么多吗?”他一一把原文恢复了。
但一些必要的删节仍不可避免,“思想内容好”仍然是教材编写的首要标准。即便叶圣陶的权威已然不可复制,入选作品的作者甚至表达不满。张厚感在编辑臧克家《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时,把“抽红锡包烟漂白了屋子”和“三个月不下楼不梳头”给删了,因为“这和1981年开始提倡的五讲四美太不搭调了”。
改稿送上门,臧老不太高兴,张厚感呵呵赔笑,赶紧指着文中一词“众物腾跃”说,“这个形容很漂亮,虽然讲的是桌子东西太乱了,但我坚持保留。”臧老笑了,“哟,你看出味道了。”遂达成妥协。
八十年后中后期开始,随着中国文学界逐步恢复生机,中学语文课本备选新文章的选择余地越来越大。1987年,编辑们为了配合鲁迅《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教学,入选了王蒙的《费厄泼赖应该实行》,文章强调新时代下倡导公平竞争的必要性。其时,鲁迅依然是神,但已不再是不可质疑的年代了。
“我们一直在考虑增加课本的时代感,时代毕竟变化太大了。”但令时任编辑们没想到的是,时代可以前进,也可以兜兜转转,1991年语文课本修订,王蒙这篇提倡资本主义公平、自由竞争的文章被拿下,“费厄泼赖”在中学生们的心中,旋又和“司徒雷登”一样,打上了标签式的权威结论。
这是现在的80后们上中学前的最后一次语文课本修订。1993年,多样化的九义教材在全国使用,直到2004年高中教材试用,这套教材终于没再出现大变化,它最终成就了80后整整一代人的集体回忆与N年后才被共同发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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