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邦友”的疯狂生活也给他们自身带来不少心理问题,失去了对现实生活的客观识别能力。在医院里,专注于心理治疗的“动态静心工作坊”在为他们做心理疏导的治疗。
药物滥用成瘾已由医学问题“泛化”成为社会问题。医务人员在给患者过生日,向他们传达了来自社会的关爱。
止咳水与阿片类药物混吃滥用调查 之3
深读指引
( 陈文 实习生 张洁瑶 何海珠 摄影 陈文)“邦友”们为什么要如此热衷于气味难闻的止咳水,甚至不惜损害健康也要与其他阿片类药物一起混吃滥用呢?从网络到现实,当我们直接面对面接触这些“邦友”,走进他们的真实生活时,我们可以看到沉迷于喝药背后复杂的心理原因。
“目前,中国不少地区的青少年中出现的滥用药物成瘾现象并未遏制,并已成蔓延之势。他们为寻求刺激、寻找慰藉连续滥用处方药,最终却成瘾难戒、贻害身心、累及家人、危及社会,这同时也暴露了家庭、教育和社会的问题。”广东武警医院青少年成瘾治疗中心主任何日辉说。
父母离异没人管——小学六年级就成“邦友”
张肯 广州人 19岁
喝联邦、奥亭、立健亭等止咳水加曲马多、美沙芬等7年
症状:刀疤 发羊癫疯 割腕自杀
左手上臂上一条龙,巴掌大,前臂上十几道约5cm长的横刀疤,一道约15cm长的竖刀疤,左手腕上又是一道约5cm长的刀疤。右手上臂上一个图腾,约5cm长、1cm宽。左肩胛骨处一道痊愈了的刀疤凸出来。上排牙齿根部却是一个个约1mm直径的黑色蛀点。
张肯(化名),广州人,未满19岁,喝联邦、奥亭等止咳水已7年,平均每天至少要六七瓶。
一出生父母就离异,从小一直跟着奶奶过的张肯从小学6年级12岁时,就开始了“邦友”的生活,“喝了打架就很有劲啊,又不会痛的。”这是同学告诉他的,也是他想要的。
上初中时,在广州晓港湾的一家网吧里,张肯一口气喝了6瓶联邦外加美沙芬,头脑高度兴奋的他已完全沉醉在游戏中。突然,张肯全身剧烈抽搐,跌倒在地,吐白沫翻白眼,完全失去知觉。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网吧的椅子上,右手臂很疼,原来已经脱臼,那是别人在他羊癫疯发作时使劲按住他弄伤的。如此的发作不止一次,连他自己也记不得有多少次了。
这几年常见的场景是:张肯向妈妈拿钱买止咳水或美沙芬、曲马多,妈妈不肯,于是两人大吵大闹。冲动的张肯拿起刀片割自己的左臂,一次割四五条口子。看着血流出来,他说:“我感到很有快感。”
“想到妈妈很心疼,看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张肯说,“我又很有快感。那时候妈妈老骂我嘛,就很恨她。”
为了“能吃药喝水”,张肯还有一招,就是时常威胁他的高中同学兼女朋友,“你必须在星期一拿50 块钱来,拿不来就分手。”这是张肯经常对女友说的话。因为成天嗑药,张肯在高二退学了,找了七八份工作,又因为嗑药经常旷工而做不下去。
上初中后的张肯开始跟妈妈住,可妈妈在深圳办公司赚钱,每星期回来一次,放下钱就走的妈妈也没多少时间管他。这5年来,张肯的生活以止咳水和药片为伴。这5年来,亲戚们听说张肯喝止咳水成瘾,也渐渐让年龄相仿的孩子疏离了他。
去年的18岁生日这天,张肯拿起刀片割开了自己的左手腕,血沿着左手掌不停流下来……“我不想再伤害我家人的心,原本我的家庭就是不完整的,我不想他们以为我是没药可救,放弃我了。 再这样下去,我就比垃圾还垃圾。”
“每天都需要喝止咳水,每天都需要拿钱,还偷奶奶的钱,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除了死以外我都不知道我怎样才可以停止。”自杀,是张肯给自己18岁成年礼的最后礼物。
来到武警医院青少年成瘾治疗中心后,张肯的爸妈和70多岁的奶奶经常来看他,女朋友更是每天到武警医院看他一次,家人和女友的支持让他感到了温暖。
家长老师都没把他当回事——16岁开始喝止咳水
王博 福建泉州人 20岁
喝联邦、奥亭止咳水加曲马多4年
症状:大脑空白 烟头烫 针扎 玻璃割 嗑药嗑掉至少十几万
王博(化名)猛抽了几口烟,他用眼角瞟了一眼他的一个哥们,眼皮也没抬一下就把烧红的烟 头按向了左臂。“吱———”的一声,一股浓烟从烟头下伴着被烫焦皮肤的糊味冒了出来。
更“精彩”的是,他们会“啪”的一声敲碎一块玻璃,一人拿起一块碎玻璃,将不规则的锋利面,“刷”的一声割进手臂,任由鲜血不断涌出也绝不拿开,“看谁忍得久!” 这是王博和他的哥们经常玩的游戏之一,当然这个高潮环节一般安排在他们疯狂的“嗑药派对”的最后一幕。
2009年8月16日,在广东武警医院青少年成瘾治疗中心刚做完排毒治疗,手臂上还打着吊针的20岁男孩王博,用嘶哑与虚弱的声音告诉记者,他用来配止咳水的是曲马多,对曲马多的热爱,曾让他兴奋也让他痛苦。在他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他衣着体面的父亲和叔叔会不时走进病房观察他输液的情况。
王博在16岁这年开始喝上了止咳水,当时在大家面前感觉“很酷很时尚,终于有了自我表现的机会”。他回忆,在这以前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或同学,都没把他当回事,这让王博感到很失落,“觉得生活没劲,不知道今后要怎么办,连活着都没有意义。”
之后,他平均每天要灌上6瓶止咳水才“解渴”,后来还要加上一两粒曲马多才觉得够劲。再后来,曲马多越加越多,每天吃至少一盒10粒,之后都和狐朋狗友们有一段很“high”的时光。
见到王博的时候,他左手臂上一个个烟头烫伤留下的疤痕、一道道横七竖八凸起的刀痕告诉我们,他曾经“high”到了怎样的一个高度。
如果王博一天不嗑药的话,就“感觉工作也累,不工作也累,做什么都感觉没有意义,完全没有意义,就感觉不嗑药水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些年嗑药少说也花了10多万。”
年仅20岁的王博说,平时心里却总是“七想八想,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喝了止咳水,吃了曲马多之后,他才会“很舒服,感觉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事情都不会去想了。”
孤独,茫然——他一次吞下40片美沙芬
袁林 韶关翁源人 26岁
喝联邦、立健亭等止咳水加美沙芬等药片8年
症状:大脑受损 语言受阻 孤僻烦躁
灯光昏暗的网吧里,26岁的袁林(化名)拿出40粒美沙芬,分三次放进嘴里,每次都喝上一大口联邦止咳露(即复方磷酸可待因溶液)把药片一股脑冲进肚子里。不到一分钟,40粒美沙芬消失了。接着他又连续狂喝了三瓶联邦止咳露,每瓶150毫升。
袁林的身体陷在网吧的沙发里,打开音乐网站,当音乐流入耳麦,渐渐地他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畅快感涌遍全身。他全身好像打了麻醉药,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身子很无力,“我有说不出的快感,被很舒服的感觉笼罩着。”他处于一种极度忘我和迷离的状态,平时听起来了无情趣的曲子,此刻却让他感到如此的丝丝入扣,沁入骨髓。
但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药劲过后袁林倍感孤独。“无聊,烦躁,经常坐立不安。自卑,我看不到方向,不知道今后怎么办。我,不愿意和别人说话,不愿意交女朋友,也不愿接触任何陌生人,也很自闭。一有机会就想往网吧跑。吃药听音乐打游戏。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别人不一样。”
反应迟钝记性差
2009年7月,正在广州白云自愿戒毒中心接受止咳水和美沙芬成瘾治疗的袁林说起话来并不流畅连贯,医生杨瑞东说:“这是他长期用药后大脑受损的结果———语言功能受阻。他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当记者问袁林第一次到广州白云自愿戒毒中心戒止咳水是什么时候时,他摸着后脑勺,看着旁边的医生说:“说实话我现在忘记了。是去年,还是今年?” 他的主治医生提醒说:“第一次到戒毒中心是在今年2月6号。”
“我真的很后悔吃了这个美沙芬。”他说,吃美沙芬对脑子很不好,“就是反应比较迟钝,而且记性会变差,就比如是你,你现在跟我讲,在说自己的一件事情,如果你,你突然来问我,我答不上来……别人讲话时就,脑子反应不过来,而且,刚刚做完的事一下就忘记了”。
一天要喝14瓶止咳水
8年前,家在韶关翁源县的袁林在广州市白云区的一所技校读书时认识了同校的一位“学长”,并在“学长”的带领下开始了自己秘密的“邦友”生活。毕业后,学习机械专业的袁林进了一家企业操控机床。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集中精力,时常走神,他很清楚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我必须辞掉工作,因为,机床上的刀片很锋利,旋转飞快,稍不留意就会切掉自己的手。我长期喝药,工作中转身就忘了工具放到哪里了,不喝药就迷迷糊糊的,很怕出事。”袁林说,之后他回了韶关的家,在母亲和舅舅合办的企业里开车。
袁林每天下班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去买止咳水、美沙芬,然后到网吧一顿狂饮滥吃,甚至一天要喝14瓶止咳水,每月的工资几乎全部都砸在止咳水、美沙芬和网吧上了。1.75米的个子却只有50多公斤,脸色蜡黄毫无光泽。直到2009年2月,他才第一次被悲愤的母亲派人强行送到广州白云自愿戒毒中心进行戒除止咳水的治疗。
戒除后又喝上了
半个多月后,戒除了止咳水的袁林为了改变一下环境,在东莞大朗找了份洗车的工作。没多久他就发现这里也有不少的“邦友”。
“我和他们在一起,就又喝上了。”他解释这次复发的原因是:“孤独,茫然,不知道生活的方向在哪里?”这次他搭配了更多的药片,曲马多、止泻宁、美沙芬、晕动片……但他对美沙芬依然情有独钟。
2009年7月,袁林再次被家里送到广州白云自愿戒毒中心做戒除止咳水美沙芬的治疗。“一个多月胖了十几二十斤,浑身上下感觉很轻松,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这次袁林似乎要痛下决心永别止咳水、美沙芬了,“出院后我准备回翁源,和以前的朋友不再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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