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韩永斌,主任中医师、硕士研究生,现任保定市第一中心医院中医科主任。保定市名中医,河北省第五批优秀中医临床人才。保定市医学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专家库成员,中国中医药信息学会易水学派研究会理事,河北省医药卫生文化学会灸疗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
读完《络学大医吴以岭》,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熟悉的嘈杂声,候诊区坐满了面色焦虑的患者。作为一名在中医科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主任医师,我太熟悉这种场景了:每天面对最多的,恰恰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治不断根”的慢性病患者——心绞痛反复发作、糖尿病并发症日渐加重、中风后肢体麻木久久不愈。我们辨证论治,却常常在那些缠绵难愈的病证面前感到一种深层的无力感:辨证对了,方药对了,效果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这本书让我明白了,那口气差在哪里。
差在“络”。
《黄帝内经》说“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只有寥寥数语。张仲景留下了旋覆花汤、鳖甲煎丸这些通络名方。叶天士看得最明白,他痛陈“医不知络脉治法,所谓愈究愈穷矣”,进一步发展通络药物和治疗方法。清代名医喻嘉言也感叹:“十二经脉,前贤论之详矣,而络脉则未之及,亦缺典也。”这句话,读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中医学的头顶。
吴以岭教授接住了这个问号。
书中记述他研究生期间在撰写《金匮要略》相关论文时,第一次接触到“络病”这个概念,便从中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学术空白。用三年时间,摘录了六千多张络病资料卡片,在没有电脑检索的年代,一个年轻人在图书馆的古籍堆里一张一张地抄,一页一页地翻,这种治学功夫在今天几乎不可想象。但恰恰是这六千张卡片,让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那些散落在历代医案里的“通络”治法,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理论内核,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说清楚过。
作为临床大夫,我最能体会吴以岭教授当年选择的分量。1982年研究生毕业,他谢绝了科研院所和大学的邀请,主动要求到河北省中医院做临床医生。他说了一句让同行都该记住的话:“搞中医绝对不能脱离临床。”“脱离临床的理论是空洞的,脱离临床的方药是无用的。”这话听起来朴素,但在学术体制越来越倾向于论文和课题的今天,说这话需要底气,更需要定力。
他后来的路,是“理论+临床+新药+产业+教学”五位一体的模式。通心络、参松养心、芪苈强心,这些在络病理论指导下生长出来的通络药物,我在临床上都用过不少。参松养心对复杂性心律失常患者,确实有“意外之效”——不仅治疗快速性心律失常,也治疗缓慢性心律失常,读了这本书才明白,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理是通的:络以通为用,气血才能正常输布,理不通,药就不到位。
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书中关于脉络学说与微血管病变的论述。现代医学发现,心脑血管疾病的核心病理环节之一,恰恰是微血管的损伤和功能障碍。而微血管在结构上“支而横者”的特征,与中医“络”的概念高度吻合。吴以岭教授构建的脉络学说,本质上是把“络”这个古老的命题,用现代科学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表述了一遍。通络药物的循证研究能登上国际顶级医学期刊,不是因为“中药现代化”的口号喊得响,而是因为理论本身立得住,证据链本身过硬。
作为科主任,我时常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的中医科该怎么发展?年轻大夫该怎么培养?吴以岭教授的路给了我一个答案:不是关起门来背经典,也不是盲目追随西化的“标准化”,而是在经典与临床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那个真正能打通的关键节点。络病理论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多了一个辨证的“证型”,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有些病之所以难治,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它真正所在的那个“层”。络,是气血运行的通道,也是病邪潜伏的渊薮。治病不知络,如行军不识地形。
《络学大医》这本书以三十章的篇幅,从吴以岭教授的童年写到《络学集成》的出版。我最喜欢的是吴以岭教授乡间行医的十年坚持和借款六万五做科研的冒险。一个后来被称为“络病医学一代宗师”的人,起点却是大运河边一个普通的乡村医生。他的伟大,不在于天赋异禀,而在于认准了一条路之后,用一辈子的时间走了下去。
合上书卷,我想起自己诊室里那些慢性病患者。他们脸上的期待,和几十年前河北故城乡间那些找吴以岭教授看病的乡亲,大概是一样的。医者的初心,说到底就是面对这样的期待时,愿意多想一步,多走一步。
守络,说到底就是守住那条被遗忘太久的路。络通,则气血通;气血通,则病可愈。这条路,吴以岭教授走通了。我们这些后来者,也明白了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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